废墟的震颤顺着李长生贴靠遗骨的脊背,一寸寸爬进后脑。
黑暗中,那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不仅没有因为空间乱流减弱,反而越来越近。几百道粗糙的铁环碰撞声混杂在一起,像是有什么体型庞大的野兽,正拖着一座铁山在废墟里狂奔。
算力干涸的大脑没有给出任何预警弹窗。在这片法则彻底碎裂的死角,灵力雷达比一块废铁还不如。
李长生没有动用干瘪的灵力去探查。他只是将压在柳若曦肩头的手肘又往下沉了半寸,将她和昏迷的凤舞瑶死死卡在骨缝深处。
敌人的目标很明确,直奔刚才陆长庚身上静电折射的波段而来。
重装、纯物理、极高的动能。
李长生脑海中迅速勾勒出敌方的轮廓。防不住。他现在的状态,别说捏碎符箓,就算强行调动经脉里最后一点气机,也会在半秒内被周遭的乱流撕碎。
在这片废弃的深渊盲肠区,任何精妙的法术都是活靶子。唯有最原始的物理质量,和最不讲道理的血脉因果,不会被风暴扭曲。
他必须把苏清颜和剑无痕拉回来。
李长生松开一直捂着右肩断口的手。那里残留着天庭活体探针的高维排异毒素,伤口已经发黑坏死,血液凝固成黏稠的胶状物。
他没有任何犹豫,完好的左手并拢食中二指,像一把钝刀般,狠狠插进自己右肩那团坏死的烂肉里。
沉闷的肉体撕裂声被风暴盖住。
左手手指在骨缝中摸索,精准地挑开两根纠缠的血管,随后猛地向上一撬。
沉寂在体内的那一丝透支的纯净本源,被这股外力强行逼出。暗红色的血液混杂着剧毒的黑色乱码,从烂肉中激射而出。剧烈的反噬痛楚顺着神经末梢炸开,李长生眼底的血丝瞬间密布,但他连一声闷哼都没发出。
没有重力的环境下,这团血液没有下坠,而是化作一片极其浓烈的血雾。李长生借着风暴的尾流,左臂猛地一挥,将这团夹杂着因果气息的血雾直接抛向了上方的虚空乱流。
血雾瞬间被狂风撕扯成无数条红色的细线,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,在黑暗的废墟中烙印下极具辨识度的坐标。
距离死角半里外。
游楚红正像一块破布般在气旋中翻滚。她手里死死攥着那截断裂的龙胆银枪,罡气早就见底,肺腑间满是之前硬抗高维重压留下的淤血。
突然,一丝极其刺鼻的血腥味,混杂着某种让她经脉本能战栗的纯净气机,刮过她的鼻腔。
游楚红猛地睁开眼。
那是统帅的血。
在旧天庭的军阵里,主将泣血发信,是最高级别的死战令。
她没有去管周遭能把人切碎的风刃。反手将银枪的断刃狠狠插进旁边一块飞过的陨石缝隙,借着这股拉扯力,硬生生停住了翻滚的身躯。剧烈的撕扯让她的左臂几乎脱臼。
随后,她用枪杆用力敲击陨石表面。
三短一长。
这是界壁残军在灵力通讯被切断时,最原始的声波集结号。
周遭的黑暗中,十几名同样被风暴卷得七荤八素的残兵听到了震动。他们没有出声,而是默契地抛出了手里勾连的绳索和破烂甲片。
“法术在这是送死!”游楚红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,失去理智般的绝望咆哮借着残破的头盔扩音器传出,“拿命给我把那些齿轮卡死!”
散落的残军没有结阵。他们用最笨的方法,将周围能抓到的战舰残骸、古神碎骨、甚至是同伴的尸体,用铁索死死捆在一起,在血雾飘散的方向,勉强拼凑出了一道不足三丈宽的物理拒马。
这是纯粹用废铁和血勇堆起来的防线,试图掩盖阵型即将被强行碾压的恐惧。
更远处的乱流深处。
苏清颜的白衣已经被割出了几十道口子。无瑕剑骨在体表凝结的防御冰霜,每一次成型都会引来更狂暴的空间撕裂力。这样下去,她还没找到人,就会被风暴耗干。
一缕暗红色的细线撞碎了她的护体寒气。
那是李长生独有的、混杂着污染乱码的本源气息。
苏清颜孤寒的眸子一凛。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在废墟里举步维艰。灵力屏障在法则碎片眼中,就像是夜里的火把。
她深吸一口气,指尖在剑锋上一抹。覆盖全身的无瑕剑骨防御瞬间内敛,不再外放分毫。
失去屏障的瞬间,三道空间风刃直接切开了她的肩膀和大腿,血珠立刻飞溅出来。但苏清颜没有皱眉,她凭借纯粹的肉身强度和极度的痛觉忍耐,顺着血脉信标的方向,像一条游鱼般在风刃的缝隙中强行穿梭。
在她的另一侧,失去双目的剑无痕感知得更纯粹。
他的乱码视野里,这片空间全是杂音。直到那滴夹杂着纯净本源和剧毒的血雾散开,一条清晰的因果线在黑暗中亮起。
剑无痕一把握住背后重剑的剑柄。他同样撤去了绝狱镇魔剑的护体罡气。任凭风暴将他本就残破的黑衣撕得粉碎,生生劈开乱流。
两名当世顶尖的剑仙,毫不犹豫地抛弃了一切高阶修士的体面和防御。他们用最惨烈、最原始的肉身抗伤方式,带着满身细碎的虚空割伤,杀透了重围。
十几息后,两道削瘦的身影几乎同时落在了古神遗骨的后方。
苏清颜的靴子踩在骨粉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她没有看李长生那惨烈的断臂,只是默默横起长剑,挡在了黑棺前方。
剑无痕则一言不发地站在了另一侧,重剑斜指地面。
核心战力,落位。
就在两人落位的同一秒,黑暗中的庞然大物终于撕开了伪装。
不是走过来的,是砸过来的。
一团高达数万斤的庞大黑影,借着虚空重力,如同一颗失控的陨石,重重地撞向了游楚红刚搭好的第一道废土拒马。
借着阵地边缘微弱的摩擦火光,猎物的视线看清了那怪物的轮廓。
雷破岳。
这具近乎全机械改造的重装先锋身躯上,挂满了厚重的铅灰色装甲。他没有使用任何悬浮阵法,纯靠自身极度夸张的物理质量在废墟中横冲直撞。那股弥漫在四周的浓烈血腥与重油刺鼻味道,让整片死寂的废墟变得令人窒息。
“都给我碎!”
雷破岳那张缝合在机械脖颈上的半张人脸,扭曲出狂热的笑容。只要碾碎眼前这几个残血的猎物,首领承诺的逃生船票就能到手。他根本不知道,前方汇聚而来的双剑仙拥有着跨越阶层的共振杀伤力。他只看到了一群待宰的残兵。
粗壮的金属双臂猛地向后拉扯。
咔咔咔——
刺耳的机括声中,两柄长达三丈的虚空捕鲸叉从他小臂的装甲槽中弹射而出。捕鲸叉后方,连着几百米长、布满倒刺的空间锁链。锁链的一端,死死缠着一块庞大的实心陨石。
雷破岳狂吼一声,双臂抡起那块几万斤重的陨石,带着绝对的重力压制,直接砸向了拒马阵中心。巨大的气压甚至强行打断了李长生暗中试图预读的术法护盾。
“顶住!”
游楚红双目充血。她没法退。身后不到五十步,就是李长生和重伤员所在的死角。
残军没有退缩。前排的七个汉子将肩膀死死顶在废弃战舰的钢板后,用自己的骨骼去承接即将到来的冲撞。
砰!
陨石砸中拒马。这不是法术的比拼,这是纯粹质量的物理碾压。
第一层钢板瞬间扭曲、凹陷。
紧接着,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密集地响起。顶在最前面的七个残兵,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。数万斤的重压如暴熊般直接将他们的胸腔挤瘪,碎裂的肋骨刺穿了内脏。血液和内脏碎块从钢板的缝隙间喷涌而出。
雷破岳狂笑着扯动双臂的锁链。捕鲸叉上的倒刺在拒马内部疯狂翻滚、切割。
防线在疯狂的撕扯下,被强行豁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。
这根本不是战斗,而是一面倒的血肉绞肉机。破铜烂铁连同着前排守军被残忍绞碎的残肢断臂,被锁链毫不留情地甩向半空。
游楚红拼死结成的血肉拒马惨遭撕裂,物理防线彻底崩溃。
顺着被撕开的缺口,雷破岳踏前一步,庞大的身躯直接碾碎了地上的残骸。他举起双臂,两柄沾满碎肉的虚空捕鲸叉指向了后方的死角。
雷破岳双臂猛地一抖。李长生所在的脆弱内部核心,陷入了无任何物理阻挡的绝命危机。无数倒刺锁链如乌云般遮蔽了虚空,朝着下方死死护住黑棺的人影砸落。
